灭顶之灾|欧美病菌大战:投我以天花,报之以梅毒

来源:admin日期:2019/07/05 浏览:61

作者|潘沙,历史频道专栏作者,主攻西洋史与文化史。本文为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被欧洲疫病屠戮的不只有中南美洲的印第安人,曾是不毛之地的北美一度幸免于难,但随着移民拓殖,也遭遇了灭顶之灾,1622年居住在新英格兰的欧洲人记下惨绝人寰的画面:“那些印第安人成堆死去,躺在他们家中;没死的,也就是自己还有力气移动的,纷纷逃走,让死者留在那里风干。于是只见尸骸曝地,不入土埋葬……尸骨、头骨遍地,散布在好几处印第安人的聚落区,入眼真是惊心动魄。我行经马萨诸塞这一带林地,常看到这种景象,简直像新发现的各各他(耶稣受难之地)。”瘟疫一旦蔓延开来,危害就难以抑制,它甚至能够跑在征服者身前。1540年,埃尔南多·德索托在今日美国东南部行军,发现了不少废弃城镇。打探之下,他得知,那里的居民染上了致命疫病,病毒由欧洲人传给了沿海印第安人,又侵蚀了内部的大小部落。征服者不费一枪一弹,就轻易将大片印第安故地收入囊中。

阿兹特克抵抗者的领袖库伊特拉瓦克未能幸免于难,他的死让天平倾斜了,天花为西班牙人彻底打破僵局。科尔特斯借机猛攻,一举冲破了防线,城破之日,“满街、满场、满屋、满庭,到处都是尸体,几至无法通行,甚至连科尔特斯本人也因扑面而来的腥臭而作呕”。而且,不仅是特诺奇蒂特兰,天花已经四处扩散开来,不少印第安部落失去了酋长,留下权力真空,让科尔特斯权势大增,西班牙人记录道,“连远地的印第安人也来见他,尤其是来请他仲裁,指派领主或酋长的继任人选,因为当时天花已经来到新西班牙,许多酋长都死了……”

说起大航海与西班牙征服时代,欧洲人惯于吹嘘哥伦布、科尔特斯、皮萨罗的英勇无畏,阿兹特克与印加后裔则偏好控诉白种人挥舞屠刀的暴戾残酷。若抛开宏大叙事的征伐和抵抗,单从病菌传播的角度解剖历史,新旧大陆都主动或被动地打开了潘多拉之盒,投我以天花,报之以梅毒,促成了一场世界性疾病大交换。

不久,一种新思路风靡,如果梅毒来自新世界,旧大陆没有特效药,那么病毒的天敌一定来自美洲。产于美洲热带地区的愈疮木进入医生视线,它是当时自然界最硬最重之木,拉丁语称之“生命之树”,富贵之家用它来切片煎煮,一贫如洗的梅毒患者只能讨些碎屑熬汤服下。愈疮木的畅销,养肥了活跃大洋的商人,却并不能真正克制梅毒。万般无奈之下,医生又下了一剂猛药——水银,在刀尖上跳舞的疗法,效果最显著,但因之送命者不在少数。一般而言,治疗期间,患者需要被关进蒸汽笼,用铁块压住头部,以免唾液涌出。还有一种简易疗法,患者坐在加热的小烧锅上,用斗篷罩住全身。无论如何,水银疗法都伴随着危险与直抵身心的痛苦。英国都铎王朝的一位医生描述水银的副作用:“大量、异常的恶性、腐败体液,源源从他口中涌出,辛辣、烧灼、强烈,因为他的牙龈都已腐坏,发出恶臭,同时伴有高烧。”

早在科尔特斯之前,西班牙人在中北美洲已不乏战斗经验。弗朗西斯科·科尔多瓦在追捕奴隶之路上闯入尤卡坦半岛,一番交锋后身负重伤而死。科尔特斯也并非一帆风顺,1520年的“悲伤之夜”,面对阿兹特克人的反攻,西班牙人阵亡、溺死、被俘大半,几乎一溃千里。然而,正在此时,西班牙人阵中,一个随行的黑奴不知怎么染上了天花,疫病悄无声息在两军蔓延,西班牙人对天花有一些粗浅认知,阿兹特克人则对危险浑然不知。天花在特诺奇蒂特兰肆意横行,城内上至贵族下至士兵大多染病,印第安人回忆那种深入人心的恐惧,写道,“它在山宴月(阿兹特克太阳历的10月中下旬)来到,立如毁灭死神般散临众人。有些人全身盖满(脓疱)——脸上、头上、胸前,一片惊慌混乱,许多人都因此死了。他们走不动,他们只能倒在床上;他们动弹不得;他们起不来;他们换不了姿势;他们不能侧卧;他们不能俯卧,也不能仰卧。如果稍微动一下,变会大声呼号。它(天花)的杀伤力极大。浑身遍体都是脓疱,多少人就这样病死了。”尸体太多,无法掩埋,印第安人只能把房屋推倒,盖住尸体,以掩住臭气。

思前想后,欧洲人将疑惑目光投向了哥伦布船队,他们大胆质疑,始作俑者就是远航的船员——耐不住风波里的寂寞,船员与印第安女人有染,终于从美洲带回了一场灾难。有人甚至扣上帽子,宣称哥伦布就是染上梅毒的第一人。自他返航,梅毒如同长了翅膀,在南欧四处传播,又遍布欧洲,继而跟随达伽马船队远赴印度,逐渐波及了中国与日本。西班牙医生迪亚斯就坚信,1493是梅毒元年,他称之为“蛇病”,因为梅毒与蛇两者都“既丑恶又危险又恐怖”。将梅毒归罪于哥伦布船队的论调,能站住脚吗?史学界与医学界争执已久,却难有定论。考古发现,会是一种有力证据,目前在美洲的前哥伦布时代遗骸里已检测到梅毒痕迹,欧洲遗骸则暂无,此种对比,不能全然消弭争议,但似乎为以往的猜测提供了某种依据。

深谙梅毒之苦的欧洲人,逐渐视之为一种罪恶,伊拉斯谟讽刺贵族骑士之际,揶揄道,“除非你是个掷骰子的好手,是绿灯户寻芳客,是个大酒鬼,是个胡乱挥霍者,是浪子,又欠下一屁股债,而且身上还妆点有那个法国疱肿,很难有人会相信你真的是个贵族骑士。”马丁·路德更怒斥道:“若我是法官,我会用车轮刑把这些有毒的梅毒婊子分尸、剥皮,因为这些脏女人对年轻人的加害实在无法估量。”欧洲人对梅毒的歇斯底里,比之印第安人对天花的惊惧,可谓如出一辙。

的确,欧洲人喜欢把梅毒与天才联系起来,算是聊以自慰吧。毕竟,梅毒“眷顾”的不止是天才,士兵与商人两大群体也是重灾区,它发病的症状令人不忍直视:“许多又尖又突的疮,状如橡实,流出恶脓,臭气之重,令闻者以为自己亦受感染。脓疮疼痛之巨,已犹如身置火中;而其色暗绿,恶心模样比脓疮的疼痛更令患者难受……”说来也怪,从英伦到日本,在旧世界的医学记载中,从来没有类似病症收录在案,但就在1500年前后,梅毒病例如雨后春笋般在各地冒头,人们不禁怀疑,邪恶的疾病究竟被何人从何处释放?

印第安人眼见同胞纷纷惨死,欧洲人却毫发无损,不甚理解,继而满腔愤怒,猜想是征服者捣鬼,意欲肉体消灭自己。他们曾设计反击,将感染者的血液揉进欧洲人的面包里,或是将死难者的尸体偷偷沉入欧洲人的水井,都无功而返。然而,冥冥之中,一种来历不明的疾病助了他们一臂之力,令欧洲人苦不堪言,它就是梅毒。对于此病,国人的印象可能大多来源于老街区电线杆上那些牛皮癣一般的小广告,或者,来自《围城》里方鸿渐那番高谈阔论——“叔本华早说近代欧洲文明的特点,第一是杨梅疮。诸位假如没机会见到外国原本书,那很容易,只要看徐志摩先生译的法国小说《戆第德》,就可略知梅毒的渊源。明朝正德以后,这病由洋人带来。这两件东西当然流毒无穷,可是也不能一概抹煞。鸦片引发了许多文学作品,古代诗人向酒里找灵感,近代欧美诗人都从鸦片里得灵感。梅毒在遗传上产生白痴、疯狂和残疾,但据说也能刺激天才。”

在梅毒的命名学上,各国都展示了“以邻为壑”的聪明才智,意大利人称之为法国佬病,法国人冠之以那不勒斯病,英国人将其命名为波尔多病或西班牙佬病,波兰人讥之为日耳曼症,俄罗斯人则将它取名为波兰病,阿拉伯人叫它欧洲脓疱,印度人俗称法兰克人病,日本人干脆呼之为唐疮——总之,如果你有一个看不顺眼的邻居或夙敌,就让它享有梅毒之名吧!但人们的聪明才智,似乎都用在了口舌之快上,对治疗束手无策。梅毒来势太凶,医生们起初毫无防备,也无经验,几乎是在用病人做着实验,他们尝试过用熨斗将脓疱烫焦,或是用煮沸的蚁巢送药,其荒诞程度不亚于那些相信梅毒源自土星与火星连线的江湖术士。

科尔特斯与皮萨罗麾下东拼西凑的数百西班牙士兵,如何摧枯拉朽地征服了庞大的美洲帝国?这一世纪命题,在全球火了几百年——枪炮火药胜过了弓箭木石,白色神祇复仇传说与驰骋的高头大马击溃了印第安人精神防线,阿兹特克诸部的宿怨与印加帝国的兄弟阋墙让西班牙人有了可乘之机……当然,病菌先于征服者挥动屠刀的观点也风靡一时。天花对印第安人的致命打击,在科尔特斯的征服历程中尤为显著。

[美]威廉·麦克尼尔著,余新忠、毕会成译:《瘟疫与人》,中信出版集团,2018年

参考资料:

印加的覆亡,与天花也不无关系。印加皇帝瓦伊纳·卡帕克威名远播,是西班牙人的心腹大患。然而,在皮萨罗逼近之时,一场从北方传来的天花突然发难,皇帝本人与众多将军先后身死,卡帕克的儿子瓦斯卡尔与阿塔瓦尔帕为权位大打出手,才让皮萨罗轻而易举深入腹地。天花助征服者大获全胜后,欧洲疫病没有就此收手,在许多含糊不清的记载里,斑疹伤寒等致命病症一次次在美洲洗劫,令印第安人折损无数。绝望的人们发出哀鸣,一个印第安人记述,“亡者发出的气息如此恶臭。我们的父亲、我们的祖父都倒下了,然后半数人都逃亡田野。饿狗、秃鹫啃噬尸体。亡者之多骇人。你的祖父死了,国王的儿子死了,他的兄弟、族人都死了,因此我们都变成孤儿。哦,我的儿啊!我们都还年轻幼小之时,便都成为孤儿。我们所有人都成了孤儿,我们生下来就是为了要死去!”

[美]艾尔弗雷德·克罗斯比著,郑明萱译:《哥伦布大交换:1492年以后的生物影响和文化冲击》,中信出版集团,2018年

威廉·麦克尼尔在《瘟疫与人》一书里估算,墨西哥原有人口约3000万,科尔特斯登陆后的半个世纪,此地人口只剩下十分之一,速度相对缓慢的衰减又持续了半个世纪,西班牙人庆祝征服百年之际,那里的印第安人只存留了160万,这一人口水平直到18世纪都未见恢复。人口锐减,固然与征服者与殖民者不人道的统治手段有关,譬如米塔制,令大量印第安劳动力早逝,但不断侵袭的疫病更为致命。17世纪一位德国传教士也对欧洲疫病的杀伤力深感疑惑:“印第安人死得那么容易,以致只是看到或闻到一个西班牙人就会使他们魂飞魄散。”而在印第安人的历史记忆里,征服者的暴虐与疫病的残酷混在一处,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与往昔平静形成鲜明对比,玛雅诸部纪事《奇兰·巴兰》里收录了一个尤卡坦印第安人对旧日幸福时光的追忆:“那时,没有疾病;那时,他们的骨头没有酸疼;那时,他们没有发烧;那时,他们没有天花;那时,他们没有胸疼;那时,他们没有腹痛;那时,他们没有肺结核;那时,他们没有头疼。那个时候,人事之道整齐有序。可是那些外来者来了,一切全然改变。”

编者按:与浩瀚宇宙相比,人类文明渺小而脆弱。寒流、地震、洪水、疫病,都能令它闻之色变。灾难引发自然与民生骤变,时常左右着历史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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